两道直径超过百丈的灰黑色引力漩涡,像两把错齿的无形巨铡,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李长生的肩膀。
风在这里没有实体,只有微观层面的法则倾轧。跃出结界单向裂隙的瞬间,李长生体表那层黏稠的白色高维香火毒气,被大荒真神倒灌口的狂暴压强差狠狠往里一挤。
“哧——”
毒气没有散开,而是被这股深渊重压生生碾平,像一层烧红的铁水贴在皮肤上,硬生生逼进毛孔与肌肉腠理之间。碳化的右臂发出绵密的骨裂声,死灰色的干瘪皮肉在重压下不断剥落。那些皮肉碎屑还未离开身侧半寸,便被周遭扭曲的引力瞬间抹除。
李长生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咽下涌上嗓子眼的脏血。
他没有催动任何灵力去硬抗。在这片连天庭法则都被彻底绞碎的微观地狱里,任何外放的灵力都会立刻沦为真神的饵料。
左眼死死睁着,眼角因为充血而撕裂。银色的窃天乱码在瞳孔中飞速转动,将眼前这两道狂暴的漩涡拆解成满天跳动的重力常数与高维矢量。
左边是顺时针的正向撕裂,带起一阵阵刺耳的音爆;右边是逆时针的塌缩,连声音都被吞了进去。
视界的边缘,两组庞大的数据流在疯狂对撞。李长生脑海中的算力被压榨到了极限,耳膜嗡嗡作响。终于,他在两股重压互相咬合的死角里,捕捉到了一个仅有三寸宽的夹缝。
那里的重力数值,因为法则的彻底互斥,呈现出一个短暂的零点。
他弓起背,借着右臂被向外扯动的惯性,左腿膝盖猛地向内一折。整个身子以一种极其生硬的扭曲姿态,硬生生斜插进了那个三寸的夹缝中。
鞋底重重踩在一块悬空的暗红残岩上。
脚下的黑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表面崩开几道深邃的裂纹,细碎的石皮簌簌往下掉。李长生稳住下盘,任由四周的狂暴引力贴着鼻尖与后背擦过,像一颗被死死铆在风暴眼中央的铁钉,艰难地踩实了阵脚。
引力撕裂区极高处,一处折叠的空间盲角内。
滚烫的茶水落入白玉盏,激起一声脆响。
被挖去双眼、只留着两团平滑皮肉的侍女微微垂着头,将茶壶捧在心口。星骨雕成的长案前,公仪绯端正地坐着。案头摆着一尊巴掌大小的铜炉,袅袅青烟正不急不缓地往上飘,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安神香味。
公仪绯没去看那杯刚沏好的茶,她的右手食指半悬在空中,指尖缠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色法则线。
丝线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,末端泛起一圈暗黄色的微波。
她目光下垂,盯着那圈微波。
那是天道修补司的私设密钥频段。有人在引力撕裂区的下方,绕过了众神殿的正常调度机制,私自改写了阵法的底层逻辑。
案角的一枚传讯玉简闪烁了一下,正要发出属于高层干预的尖锐鸣响。
公仪绯指节微动,银色丝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,在玉简表面轻轻一勒。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玉简表面多了一道极深的裂痕,那声预警鸣响被死死闷在了里面,化作一缕轻烟散去。
“副使大人的胃口,总是比脑子大。”
她端起茶盏,吹开面上的浮沫,浅浅抿了一口。
修补司的这群技术官僚,平时在下界的香火账面上做做手脚也就罢了,如今为了独吞首功,竟然敢在真神的眼皮底下动用私线。不过这也正好,引力区那个连真神吞噬都能硬抗下来的异端,底细太过模糊,总得有人去充当石子,测一测水深。
既然公输蛰想抢这件功劳,那就放任他去当这个活体炮灰。她倒要看看,在香火屏蔽网的物理封锁下,那只老鼠篡改规则的真实算力,究竟能拔高到什么地步。
引力撕裂区,残岩上。
李长生刚把胸腔里那口带血的浊气喘匀,左脚微抬,准备借着前方一块断层废墟作为掩体,朝真神倒灌口的死角方向移动。
就在他重心前倾的半息。
侧上方数百丈外的一处阴影里,传来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。
隐伏在暗处的公输蛰,面带无法克制的亢奋,一把捏碎了手里的【寻波骨盘】。为了布这个局,他甚至暗中抽干了手下两个官吏的骨髓香火,才勉强稳住阵眼不被上峰察觉。
没有灵力汇聚的宏大预兆,李长生头顶的灰黑虚空,猛地裂出四道横跨天际的巨大豁口。
暗黄色的粘稠物质,从四个象限同时倾泻而下。
这些物质在半空中迅速交织、凝固,化作一张覆盖方圆数里的巨型香火屏蔽网。网线上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那是成千上万底层凡人灵魂被榨干后留下的脂肪与骨血残渣。整张巨网带着沉重的物理质量,直直砸向李长生所在的残岩。
李长生抬起头,左眼的乱码还未及解析这阵法的所有构成,四周的空间已经被彻底焊死。
退避路线,封死。闪躲空间,封死。
“咚——”
巨网触地的瞬间,并没有激起漫天烟尘,而是发出一声烂泥狠狠拍在案板上的黏腻闷响。暗黄色的网格迅速收缩,将李长生连同他脚下的那块残岩,死死包在了最中心。
巨网附带的高维粘滞性立刻发作。
那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隔绝油脂,瞬间切断了李长生与周围空间灵气的物理交换路径。连带着他原本维系的微观引力平衡也被强行打破。光线在这层粘稠的香火前生生弯折,脚下的黑岩在毒气侵蚀下发出“滋滋”的溶解声,化作一滩滩黑水。
阵眼外围,公输蛰干瘦的身影从扭曲的虚空中浮现出来。
他手里还攥着骨盘的残渣,眼底的红血丝因为病态的贪婪而扩张,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。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巨网中心那个被压得身形佝偻的背影,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破风箱般的嘲弄。
“抓到了。”
公输蛰的声音透过香火网格传进来,被粘稠的阵纹拉扯得有些失真,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妄,“一只脱离了天庭狗洞,还在发抖的异端死老鼠。”
他盯着网中人,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:“本座还以为能在真神胃袋边上乱窜的,是什么了不得的三头六臂。到头来,也不过是个连法则都扛不住的凡骨。这泼天的首功,到底是落到了本座手里。”
他没有立刻痛下杀手。他刻意控制着阵眼,让屏蔽网一点点往内收紧,要看着这只老鼠在绝对孤立的环境中,被一点点榨干肺里的最后一口气。
巨网中心。
李长生没有出声反驳,更没有像常规修士被困时那样,燃烧精血施展破坏性术法去硬撼这张天罗地网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任由那暗黄色的网线逼近到距离鼻尖不足半寸的地方。
“咔。”他被毒气腐蚀的右肩骨骼,在急剧增加的重压下发出错位的细响。
李长生顺势低下了头,主动收敛了全身狂暴的防御气息。他的心跳被强行放缓,血液流速降至最低。那些原本用来重组血肉的算力被尽数撤回,整个人像是一块毫无生机的废铁,在这片高压的绝地里彻底蛰伏下来。
阵法外,公输蛰笑得越发肆无忌惮,他甚至从袖口摸出了一块留影玉,准备记录下这极具历史意义的战报,以便日后在天道修补司谋求更高的席位。
而在屏蔽网最底层的黑暗中,那双被散乱黑发遮挡的眼睛里,银色乱码并没有熄灭,而是被李长生极致压缩到了微观层面。
他将窃天视界的焦距,直接穿透了那层令人作呕的香火表面。
在乱码视界的层层过滤下,巨网看似无懈可击的物理压迫感渐渐褪去。那些流动的暗黄色香火毒气,被拆解成了一排排陈旧且死板的代码指令。
李长生顺着这股镇压进来的阵纹回路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微观盲鱼,沿着公输蛰铺设的轨迹,向外逆向摸排。
指令极其沉重,带着旧天道不可违逆的强制性,但其连接点的结构却十分死板,全靠庞大的香火储量在硬撑。
很快,李长生的视线在回路交汇的一个死角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异常陈旧的高维通讯端口。
它赤裸裸地暴露在复杂的香火毒气网络之下,周围没有任何防火墙的加密逻辑,连最基础的频段伪装都省了。这正呼应了他在数个时辰前,用探针截获过的那种异常窃道波段频率。
他确认了,这个庞大阵法的底层逻辑,依然死死受制于修补司那套早已过时的旧天道常数。为了追求镇压的绝对力量和瞒报高层,公输蛰完全放弃了底层架构的更新。
外界,公输蛰还在狂笑,声音震得地面的黑水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网底,李长生缓缓抬起仅存完好的左手。
他在心底冷漠地嗤笑了一声。随后,他顺着那条未设防的陈旧回路,屈指一弹,将一滴浓缩着绝对悖论逻辑的窃天乱码,悄无声息地滴入了那个端口。
